46(四)

虞绍珩一怔,张了张口,却什么话都没说出。

他落在苏眉身上的目光先是惊愕,继而变得……苏眉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怒意,毕竟,她从来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过这样不可遏制的激烈情绪,紧接着,他就攥住了她手臂,几乎是拎着她穿堂过室,从花厅里出来的侍女嚇了一跳,瞠目结舌地叫了声“少夫人”,被虞绍珩瞥过一眼便立刻噤了声。

他毫不在意被人撞见这一幕的情状,让苏眉骤然担心起来。他明明一直都很冷静,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愠怒从何而来?他不肯她带走承翊她明白,可是她自知没有同他谈条件的筹码,她拗不过他,她认输得这么彻底,怎么反而惹恼了他呢?

“你放手吧,你要去哪儿我跟你去。”苏眉狼狈地跟着他走,不一会儿便察觉了他的用意,她慌乱地拽住他的手臂:“你干什么?承翊睡了,你不要吓到他。”

虞绍珩缓了缓身形,拉着她进了承翊的房间,轻声对保姆吩咐道:“出去。”

两个保姆见他神色不好,连“是”也不敢说,悄没声地退了出去。

虞绍珩指着摇篮里好梦正酣的孩子,低声对苏眉道:“你看着他跟我说,你不要他了——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说不要,你是什么女人哪?”

“我没有不要他,是你逼我的。”大颗的眼泪从她煞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,苏眉猛地在他胸口推了一把,夺门而出。

虞绍珩愣了片刻,看着摇篮里安然未被惊动的小家伙,忽然觉得颊边落了什么东西,他抬手去摸,才惊觉是薄薄一道微湿的泪痕。

————

深秋的夜风已然有了萧瑟之意,她一个人站在池岸上,单薄得像一枝素梅,开得太早,太孤寂。

“眉眉。”虞绍珩怕吓着她,隔着几步远便先叫了一声。

苏眉霍然转身,直视着他哽咽道:“……是你逼我的。”

虞绍珩蹙着眉点了点头,柔声道:“可是过去的事就那么重要吗?比我,比承翊,比所有这些都重要?”

“……就算过去的事不重要,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你了。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的是真的,什么时候说的是假的。”苏眉凄惶地看着他,“我看见你难过,不知道你是真的难过,还是因为你想让人以为你在难过;我看见你开心,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开心,还是要让人……”

她抽泣了片刻,用手背拭掉眼泪,“你见过避役吗?我没见过,我只是小时候听老师讲,说避役也叫’变色龙’,会跟着身边的环境和心情改变颜色,来迷惑敌人;我就想,那它自己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呢?为什么小说里被人叫做’变色龙’的人都是坏人?因为他让人没办法信任。”

虞绍珩静静听完,自嘲地一笑:“眉眉,’变色龙’会变色,不是邪恶,是进化,它只是为了保护它自己。”

苏眉听了,也是薄薄一笑,“绕圈子的本事,谁都比不过你。”

“眉眉,你总觉得我在骗你,其实我跟你说的很多事都是真的。

你问我怕什么?我说我怕黑。我没有骗你。我第一次给拍照拍到你的时候,还很怕呢。我就是因为怕黑,所以才要学拍照,好在家里弄一件只有我可以用的暗房。因为我要出国去读书,我需要让自己摆脱这个问题,我不想万一出了什么状况,被别人知道我有这个毛病。”

“你从小就怕吗?”

“嗯,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京都的时候,我跟你说我小时候被那个鹰司先生绑过票?”

苏眉点头。

“我父亲知道以后,安排人去救我和我母亲。那天夜里,我母亲听到外面枪响,就把我藏在了衣柜里,让我一定不要出来;然后开了窗,让他们以为我跑掉了。”

“你怕黑,所以跑出来了?”

“那时候还不怕。”虞绍珩娓娓说着,笑意淡倦:“母亲怕他们发现我,就跑了出去,很快,我就听见我母亲叫了一声——叫了半声。我那时候好像一下子一点感觉都没有了,也不觉得害怕,我只是知道,我不能出去,我出去,我母亲做的事就都白费了……最后是叶叔叔找到我,抱我出来的。

小孩子记性不好,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。一直到后来有一次好多小孩子在我家里玩儿,大家藏起来让叶喆找,他找了很久也没捉到几个,别人都等不及自己跑出来了,只有我没出来……父亲是在一个衣柜里找到我的,大家都以为我是等太久睡着了,其实我是昏过去了——那天我一钻进去,就一动也动不了了。

我不想被人知道,到现在,叶喆也以为是他自己找得太差劲。”他转过身,凝眸看着苏眉:“眉眉,我不喜欢让别人了解我,对我没有好处,对别人也没有意义。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,也不觉得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是一件正确的事。让事情可以更稳妥地进行,让我关心的人过得开心才是正确的事。我坦白地跟你发脾气,就像刚才一样,对我们俩有什么好处?会让你觉得开心吗?”

他说完,怅然望了苏眉一眼,转身而去。

这一晚,虞绍珩一直待在书房,苏眉也一夜不曾合眼,天刚蒙蒙亮,她便起身梳洗,刚换了衣裳出来,迎面便撞见了虞绍珩,他手里竟拿着一只纹样纤丽的沙燕儿风筝,“我说过再扎只好的给你,一直没顾得上,这只也未必好,你留着玩儿吧。”

苏眉的眼泪“啪嗒”一声落在了那花燕子的胸口,一手牵住他的衣袖,泪光莹然地抬起头:“……那件事究竟跟你有关系吗?你只说有还是没有就行,你说什么我都信……只要你说……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……”

虞绍珩推开她的手,俯身把那风筝放在她身边的石阶上,低低道:“眉眉,你要是信我,就不必问我。”

苏眉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,“你要是问心无愧,又有什么不能说呢?”

“我上班去了。”

苏眉寂然道:“你这样走了,我也会走。”

虞绍珩停住脚步,却没有回头:“你放心,你要走,不会有人拦你的。”

我是大结局

已经四点一刻了,家里还是没有打过电话来。

虞绍珩盯着电话看了好一阵,越来越纳闷儿:

他老婆跑了,也没人知会他一人?待会儿他回去就让他们全都收拾东西滚蛋!

可是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?

她到底是不信他。

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,她喜欢许兰荪,许兰荪是恂恂君子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

他本来就不是她那盘菜。从头到尾都是他设计了她,迫得她无路可走。

手里的钢笔跌在纸面上,溅出了几滴墨痕……又要重填……他惊觉,原来自己不经意间也犯了和别人一样的错,他费尽心机,用尽了手段……然而,人心却是这世上最强求不得的东西。

从来没有人这么辜负过他,从没来没有!

一个伤害了你,还让你毫无办法的人,可是他居然不恨她,他一从家里出来就在想,她要是真被他气走了,她以后可怎么办呢?想想苏一樵那张脸,他就替她担心。

除了值班的,办公室里的人差不多走空了。

他像一个估到最坏牌面的赌徒,迟疑着不敢摸牌……可是总得回去看看小家伙吧,他要怎么跟承翊解释呢?

虞绍珩像往常一样开车回家,下了车,便摆出一个“闲人勿近”的表情,堵住一路上畏缩探询的目光。

马上就有人要来跟他报告少夫人“出门”到现在还没回来吧?他得让人知道他一点也不惊讶,不管什么事,他都有解决的办法——就算暂时没有,很快也会有。

然而家里的一班“闲人”见到他,却都言笑如常,仿佛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也没发生,怕说了什么触他的霉头吗?连承翊也很乖嘛,他进到后堂也没有听见小家伙的哭闹声。

“你不回来吃饭,也不打个电话吗?”

他一脚迈进承翊的房间,还没看见摇篮的影子,便听见里头飘出了这么一句。

不是别人,正是苏眉。

虞绍珩怔了怔,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恼,狐疑地走了进来,“你不走了?”

承翊在摇篮里闭着双眼,苏眉的声音格外轻:“你要赶我吗?”

“……你说什么呢?”绍珩悄声嘟哝了一句,俯身要去捏儿子的脸。

“他刚睡着。”苏眉轻声劝阻道。

虞绍珩看着她柔情满注的目光绵绵不觉落在摇篮里,不知怎的,反而有些气闷,“你要是想逼问我什么,我还是没话说。”

“我知道,我不会再问你了。”

她这样温柔镇定,愈发让虞绍珩犹疑,“为什么?”

摇篮里的小家伙突然扭了扭身子,苏眉连忙替他拉了拉被子,“我想过了,恬恬怀疑的事不会是真的。”

虞绍珩眸光乍亮:“为什么?”

苏眉抬起头,定定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得对,我不是个会让人魂牵梦绕,丧心病狂的女人。”

“眉眉……”虞绍珩苦笑着唤了她一声,心道:她这是跟他记仇了?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“……那他说的你都相信吗?”唐恬犹犹豫豫地问道。

“他什么都没说,他只说我怎么想开心,就怎么想好了。”苏眉莞尔一笑。

“啊?”唐恬讶然睁圆了眼睛,“你就这么听他的话了?”

苏眉摇了摇头,“我看了你给我的东西,就在想,如果我问他的话,他会怎么说,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……从我认得他,就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;可是我知道,要是他想骗我,很容易。

兰荪的事,他大可以跟我说那就是情报部的一件公务,兰荪不是我想的那样……他有的是法子让我相信。可我那么逼他,他也不肯诋毁别人,所以我信他。”苏眉咬唇笑道:“就算我不信他的话,我信他的人。”

唐恬长长吐了口气,沉思着揣测道:“哎,那你说会不会许先生真的有问题?那件事就是情报部的人做的,因为他们要保密,所以他不告诉你?”

苏眉仍是摇头,“闻弦歌而知雅意,观其字如观其人。兰荪是个君子,你听他的琴,看他的字,就知道。”

唐恬赧然道:“这个吧,我就真不懂了。”

“爸爸——”承翊稚嫩的声音顺着电线软软地爬了过来。

“爸爸还没下班呢。”苏眉的声音像刚削了皮的苹果。

虞绍珩在黑暗中静静一笑,摘了耳机,真是奇怪的女人。

尾声

三年后——

“处座,您要的杂志;还有这个——”

“嗯。”虞绍珩点了点头,拿起跟书一起递过来的一个小塑料盒子看了看,蹙眉道:“就这么几个?”

勤务兵尴尬地道:“我中午再去找找。”

“嗯。”虞绍珩摆了摆手,那勤务兵便带上门退了出去。

虞绍珩数着页码翻到了他要看的那一面,压题照片上,侧身而坐的苏眉身旁摞着几本颜色鲜丽的童书。虞家的少夫人出版童书绘本,还捐了稿酬——流行杂志顶喜欢写这样的新闻:

“通常给小朋友看的故事,主角都会选比较可爱的动物,像兔子、狗、小熊之类,为什么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只小蜥蜴呢?”

“严格来说,它不是一只蜥蜴,是一只小’变色龙’,’变色龙’是避役科的爬行动物;就是因为爬行动物很少会作为故事的主角出现,所以应该会让小朋友比较有新鲜感吧。”

……

说谎!

虞绍珩默默下了判语,悠悠然一笑,合上了杂志。

他拈起刚才勤务兵放下的塑料盒子,把里头的一只蜗牛和几只小飞虫放进了身后的饲养箱,盯着里头那只皮肤嶙峋静伏在树枝上的小怪物看了一阵,由衷地道:“你可真丑啊!”

(正文完)

最暧昧的人

最难忘记

因为还留下梦境

最浪漫的人

最难清醒

不信谁无情

假如能像风和云

彼此又疏离又亲密

不问你不说的秘密

快乐会不会延续

——《紫藤花》

感谢各位支持这个文的小伙伴,我写得这么慢,你们还在。

本文预计有两个番外:

一个是男主和女主的,主要是解释一下最后打离婚的时候,男主为什么突然炸毛;另一个是部长大人怪蜀黍的,一个一生不穿帮的男人,233333~发布时间待定,我会放在微博上~

嗯嗯,就是想拉几个粉丝,看看有几个人对番外感兴趣,没多少人感兴趣就不花时间写了,你们尽情鄙视我吧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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